【UL】「晚安。」(伊芙琳)


  伊芙琳看著她手上的信。
  她帶著滿意的笑容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然後隨著她剛做好的壓花一起收入信封中。
  (希望可以平安送到。)
  她抱持著這樣的願望,在信封上寫下收信人的稱呼。


  會寫下這封信是一個意外。
  原本只是例行地想著那時候的事──那個已經離開了的地方,她也打算拋下的過去。雖然她是告訴自己要忘掉的,但是或許那件事已經在她的心中成了一個結、因為打在心中怎樣也解不開的結,所以讓她一直記得。
  她不知道要怎麼紓解這個情緒……明明是想要忘記的事,卻還是一直想起。
  「……明明是想忘掉的事啊。」
  不知不覺地將所想說了出來,並看著庭院裡的花嘆了口氣的伊芙琳,沒注意到就坐在她工作地點旁邊的客人一直注意著她。剛剛那聲嘆氣讓觀察她很久的男人忍不住開口:
  「怎麼了小妹妹,有什麼煩惱嗎?」
  突然的搭話讓伊芙琳小小地嚇了一跳。她轉頭面對陌生男人的搭訕,卻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是整個人呆愣站在那裡,連面對客人時要有的微笑也都忘了。
  「剛剛聽到妳說什麼想忘掉的,是遇到了什麼感情上的困難?」男人看著她並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雖然不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沒有什麼事情是能夠真正忘掉的,還是接受了再改變比較好。」
  對方說起話來有些老氣橫秋的感覺,但伊芙琳發現自己並不討厭。她仔細聽著。
  「若是真的想忘掉的話,或許旅行是不錯的好主意。」
  (……剛剛不是?)
  上一句話才說著應該接受並改變,下一秒就又說了另一方面的建議。伊芙琳認為自己跟不太上對方的思維,反反覆覆的、不知道哪一個才是對方的主要論點。
  不過她對於男人的話有些好奇。
  「你說旅行,你之前去過很多地方嗎?」
  「也沒有很多啦。」或許是沒意料到女孩會接話,一開始搭訕的男人在愣了會後才回答,看起來隱隱還有些不好意思,「就只是之前在『羅占布爾克』有些不錯的經驗罷了,除此之外也真沒去過哪些地方是值得說嘴的。」
  男人話裡的城市名字讓伊芙琳的眼睛亮了起來,急忙問道:「你說羅占布爾克?你有去過那邊嗎?那你有沒有去過一間麵包店……嗯,還是蛋糕店……總之就是,你有去過一間由老婆婆經營的店嗎?他們的提拉米蘇很好吃的那一家?」
  「等等、等等,小妹妹,妳這麼說我完全不懂啊。羅占布爾克可是個大城市呢。」
  「嗯、就是,就是……」
  伊芙琳絞著手指,在想要怎麼形容才好。
  看著女孩的樣子,男人也不催促,只是又品了一口這家咖啡廳獨到的黑咖啡然後說道:「慢慢想吧,我還會在這邊坐上好一陣子呢。」

  對伊芙琳來說,那個對象是特別的。
  不論是好的部份或是……壞的部份,她覺得那都是她不能就這樣抹滅掉的事情之一。
  雖然她一直說服要自己忘記,然後無法完全忘掉……但當真的要她去描述那個人、那些細節時她又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想起來當初到底發生了怎麼一回事。
  記憶就是這樣如此地不可靠。
  又或者不可靠的是她自己?這種矛盾的心理……她總是想著要是她能夠更直接、不拐彎抹角地行事就好了,這樣就不會顯得自己優柔寡斷。那個時候也是一樣。
  她偷偷地覷了方才與她搭話的那個男人一點,她甚至連要不要跟對方好好地述說這件事也不知道,即便是她先提起的。
  伊芙琳又嘆了口氣。然後拿著自己方才修剪下來的花朵進到店裡去。

  「怎麼了嗎?」
  店長看著原先頗有精神的伊芙琳在回來之後反而垂頭喪氣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沒事……」被店長關切這一點反而讓伊芙琳嚇了一跳,於是有些結巴地解釋起來:「只是在外面跟客人聊天的時候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我不會耽誤工作的……」
  「伊芙琳不要緊張。」看到女孩手足無措的樣子,店長輕輕地笑了起來,跟面對客人時的營業用笑容不同,是溫和、包容的笑,「我只是問問而已。倒是跟客人聊天,感覺很稀奇呢。」
  「也、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只是因為對方好像有待過我以前居住的城市,所以想問問看以前的人的狀況……」
  「喔?那怎麼樣了呢?都還好嗎?」
  「沒有問出來……」女孩有些沮喪的樣子,「因為我忘記店名了……所以也不知道要怎麼詢問對方才好。」
  聽到這番話的店長抿唇思考了下,才說道:「不記得店名的話,或許可以描述一樣大約是在哪裡的店?有什麼特色?之類的?」
  「我有想過,但是、不知道要怎麼描述……」
  「別緊張,就算只是說店是白色的、附近有一間小酒吧,或是聞起來有很香的麵包與紅茶味這些,都是有幫助的。」店長將手上工作的玫瑰拿起來仔細檢查,確定刺已經被完全地修剪掉後遞給女孩:「事情沒有一定的樣貌,有時候只要一點小細節就可以勾起人的回憶,如果妳說的那位客人有印象的話,那不用多少描述就能讓他聯想到;但相對的,如果他也完全不記得、或是根本沒去過的話,那不論妳描述得再多,也是沒有用的。」
  「存在的事情不會消失,而不存在的事情就是不存在。不是嗎?伊芙琳小姐?」
  看著對方遞至眼前的紅色玫瑰,伊芙琳伸手接過。
  「試試看吧,難得遇到伊芙琳小姐願意聊天的對象,就當作現在是妳的休息時間。等等我會幫妳送上新的甜點與茶,我記得伊芙琳小姐不喜歡咖啡?」
  「咦、可是……」聽到對方的慷慨,反而惹得女孩更加不知所措。
  「我是店長,我說了算。」
  對方只是笑著拍了拍伊芙琳的頭,並伸手將她身上工作用的圍裙解了下來,「好了,沒事的,就好好享受這個下午吧。」

  伊芙琳拿著那朵花又回到咖啡廳的空間,並略顯跼促地站在方才搭話的那位男人位置邊。
  她不是不懂店長的好意,但她真的……不擅長跟人交流……
  (怎麼辦?要說什麼?)
  還在糾結的同時,所幸對方已經發現了她,於是便先開口免去伊芙琳一直呆站著的尷尬。
  「怎麼了?小妹妹想起了些什麼嗎?」
  「我……」
  「先坐下來吧。」端著茶點的店長不知道何時也已經站到伊芙琳身後,他先幫伊芙琳拉開了椅子,才將手上的托盤放在桌上:「您好,客人。伊芙琳小姐就麻煩您稍微照顧一下了,這些茶點則是本店招待,請慢慢享用。」
  「欸?」
  看著店長,男人有些受寵若驚,「能夠讓你請客,這位小妹妹還真是特別啊。」
  「別亂說,只是覺得有點難得。」店長將茶點都放置桌上後,便幫伊芙琳倒了一杯。透紅但又不帶褐的顏色,是這間店裡同樣出名的紅茶,配上有著熟悉香味的提拉米蘇,感覺很好吃的樣子,「放輕鬆,伊芙琳,如果這位客人欺負妳的話我就在店裡而已,呼喚一聲就好。」
  「喂喂──你才別亂說,我怎麼可能會欺負小妹妹。」
  「你不會嗎?」店長挑眉,看起來是滿臉的不信任。
  「當然不會,你把我當什麼了?喜歡搭訕年輕女孩的那種大叔?」
  「你確實這麼做了不是嗎?」
  「你──唉……」自覺說不過對方,男人將頭撇開不再答話。
  「謝謝店長。」伊芙琳看著兩人的互動小小地笑出聲來。
  原本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隨著她的笑聲輕鬆不少。
  見到此景的店長也勾起微笑,放心地將女孩留在這,自己則回到店裡繼續處理店務。
  「所以是……?」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男人喝了一口咖啡才將視線轉回女孩身上
  「我先跟你說我是怎麼知道那間店的……」被對方的話語提醒,女孩連忙端正好坐姿才開口,她慎重且認真地打算說自己的故事:

  那是有點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身無分文地走在羅占布爾克的街上,在夜晚中獨自一人。當然,遇到了些危險……但那都不是、喔,好的,任何細節都有幫助,我想想……我離開了醫院,然後遇到了奇怪的男人,我在小巷裡奔走然後甩開他,之後就遇到了我所說的那間店!不過我並沒有注意我經過了幾個彎什麼的……我當時在逃跑,而且人生地不熟的……總之,我現在還記得的是那間店的燈光是溫暖的黃色,有著大面的櫥窗,裡面展示著各式各樣的糕點……這些我都記得,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那間店的店名是什麼了……

  「等等,那附近有些什麼妳還記得嗎?」
  聽著她說話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出了筆,看起來是打算要記錄她所說的事。
  「嗯……我想想,我還記得……那邊附近好像有幾家小酒館,然後有些餐廳……附近還有間花店……啊、我記得在那條巷子的轉角有一間郵局。」
  「很有幫助,小妹妹,繼續說。」
  「那間郵局……我記得我曾經……」
  女孩突然停了下來,有些疑惑地看向對方:「這些真的有幫助嗎?」
  「呃……」這個問題反而讓男人有些尷尬,他乾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不好意思啊、職業病,職業病。總不小心想要問清楚更多細節,但現在明顯不是那個狀況嘛。」
  「不過從妳說的事情來推敲,那間店所在的區塊應該同時有醫院、酒館、花店跟郵局,加上妳步行,這些建築應該都不會離很遠才對,讓我想想啊……妳說那間店有名的是什麼?」
  「提拉米蘇,那是那間店最有名的糕點。」
  「嗯、有很知名的點心……」
  男人陷入了沉思,而伊芙琳惴惴不安地等著對方想起或沒想起些什麼。
  她真的想要知道嗎?她捫心自問,卻不知道答案。自從她離開之後,那位老婆婆還好嗎?會不會覺得她背叛了呢?就跟她的女兒一樣……不過、她不能留在那裡啊,她根本不是她女兒,所以她不能就這樣接受那些應當是她女兒該擁有的一切,就算是說要把她當女兒也不行。她根本一點都不想要成為別人的替身啊,一點也不想。
  ……但就算離開了,還是想要知道對方過得好不好。
  伊芙琳抓著裙襬,一邊期望著對方知道的同時也一邊想著要是對方想不起來的話似乎更好,這樣自己就可以不要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話,會不會比較幸福?)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完全沒有印象。」
  彷彿是配合著伊芙琳的想法一般,男人說出了否定的答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雖然我曾經去那個地方旅行過,但妳也知道,羅占布爾克是很大的啊,抱歉沒幫上什麼忙。」
  「沒關係,謝謝你聽我說。」
  伊芙琳覺得自己鬆了口氣,能夠不要知道什麼真是太好了……但是、但是……
  (真的就這樣嗎?)
  (放下一切有關那位的記憶……?)
  還是不行,她放不下。
  「那、」
  女孩突然站起來嚇了對方一跳,「那,你……你可以帶我回去看一下嗎?」
  意外的轉折嚇到了男人。他可沒想過女孩會提出這種請求,但他也很快地做了回答:
  「不可以。」
  同時有兩個聲音響起。不只是男人,還有另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伊芙琳回頭一看發現是店長,他一臉嚴肅的樣子,手上還拿著看起來是剛沏好的茶。
  「不可以,伊芙琳小姐。不是說這位我不放心,而是一個女孩子跟一個男人單獨旅行什麼的,實在是不太妥當。」
  「你這不就是不放心的意思嗎?」被質疑人格的男人忍不住低聲抱怨,然後恢復成正常的音量跟女孩解釋,「冷靜一點啊小妹妹。我也不是隨時都有空去旅行的啊,上次會去旅行是因為一些個人的因素……現在雖然算是變成了自由業者,但那也不代表我可以帶著小妹妹一起去啊。就如同這傢伙說的,一個女孩子跟一個大叔出去旅行,這實在是不太好。」
  「噢……」被兩個人投了反對票,伊芙琳吞吞口水不敢再說什麼。
  「……也不要那麼沮喪嘛。」看著女孩的樣子,店長和男人互看了一眼、透過眼神交換了些想法。男人提議道:「不是說不行、啊,要怎麼說,就是那個,雖然不能夠帶妳去,但我可以幫妳去看看?怎麼樣?這樣應該可以吧?」
  「可是這樣太麻煩了……我甚至連確切的地方都不知道。本來是想說如果你可以帶我去的話,我可以憑著印象……」
  「這麼說起來也沒錯,但是帶妳去……一來女孩子的名聲問題,二來,我還真不懂要怎麼照顧一個小女孩。」
  原本激昂的情緒隨著男人的解釋慢慢冷卻下來,女孩有些後悔方才如此衝動。
  「對不起,是我太衝動了、沒想太多。」伊芙琳低著頭道歉,「對不起。」
  「唉,沒關係。」突然覺得氣氛有些尷尬,男人雙手環胸,想了別的辦法:「或者,如果真的很好奇的話,寫信去問如何呢?」
  「不就不知道對方的店名了嗎?更何況地址?」女孩都還沒接話,店長就用一副男人在開玩笑嗎的不屑態度看著對方。
  「當然是我有辦法我才這樣提議的。」男人非常不服氣地回瞪,「雖然我在那邊的身份只是個旅行者,但我在那邊有認識的朋友、土生土長的羅占布爾克人,交給她去找準沒錯。」
  「這樣的話,聽起來倒是個不錯的辦法。」
  聽完男人的解釋之後店長難得對對方的話表示同意。
  「但這樣不會太麻煩了嗎……」女孩不確定地看向店長尋求意見。
  「妳想知道,不是嗎?」店長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既然他都說沒有問題了,那就交給他吧。話說回來,你可不能跟伊芙琳收委託費,這不過是『請求』。」
  「有你在我就沒想過還可以有收入了,你這錢鬼。」
  「謝謝誇獎。」即使被對方如此批評,店長依然是不慍不火的態度,「就不要到時候找不到而砸了你的招牌。我想最近天氣有點冷,若是劈了當柴燒或許是剛剛好。」
  「喂你可不要太……」
  「謝謝!」生怕兩個男人就這樣吵起來,伊芙琳鼓起勇氣插話,「謝謝你願意幫我……也謝謝店長。」
  「不客氣,能夠幫伊芙琳小姐傳遞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因為店長那句「傳遞心意」,讓伊芙琳在跟那位男人約定下次見面的時間後就開始寫信。
  想要說什麼呢?想要說什麼呢?
  想要謝謝對方在那個時候救了自己?想要跟對方說自己並不是因為害怕?想要跟對方說自己離開的原因?想要跟對方說……
  「一點都不是恨,也一點都不是因為討厭。」
  邊想著要把自己想說的事訴諸紙上的同時,本來還擔心自己不知道要寫些什麼的伊芙琳卻發現自己一下筆便停不下來。有好多好多想說的事,有好多好多想感謝的事,還有好多好多:包括她為什麼那天晚上會在街上遊蕩,包括她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選擇離開,包括她現在的生活、為什麼她會選擇在咖啡廳工作。
  不仔細去思索的話,根本就不會發現對方對自己來說是多麼重要吧?
  都寫下來,都想寫下來。將自己所有的一切清清楚楚地讓對方知道,自己對於對方抱持的除了感謝再無其他。
  (若沒有婆婆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了。)
  能夠獨立、真正地獨立,這種事是她還在「那個地方」的時候想都沒想過的。畢竟真要說的話,自己不過是溫室中的花朵,是那位婆婆打開了溫室的門,她才能接觸到外面這個世界。
  然後也認識了店長呢……原本離開了那邊之後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在某個異鄉,但沒想到能夠在這座城市遇到店長、被店長收留。回想當時,因為饑餓的關係在城市裡徘徊,正不知道該怎辦的時候剛好遇到了出外辦事情的店長。明明看起來是與他人之間都有些距離感的男人,卻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就過來問她願不願意讓他請一頓下午茶,當時的紅茶與提拉米蘇……
  看著自己寫到一半的信,伊芙琳卻突然想到了什麼。
  (店長跟婆婆應該是互相熟識的吧?)
  透過回憶與記錄,她才赫然發現為什麼那樣對人不信任的店長會在自己乍到這座城市的時候連問都沒多問地就收留了她。
  連她從哪裡來、會做些什麼事、喜好那些都一清二楚!
  『……店是白色的、附近有一間小酒吧,或是聞起來有很香的麵包與紅茶味這些……』
  ──甚至店長應該不知道的,但所描述出來的那些明明都是那間店的特徵。
  現在想起來,包括店長知道她不喝咖啡、知道她對壓花有興趣的種種巧合,原來都不是巧合嗎?
  (原來連到這裡都還在受婆婆照顧……)
  伊芙琳將視線轉回到她正在書寫的紫色信紙上,卻發現上面有一滴一滴的水漬正在模糊她的告白。她用手背抹了抹淚,然後提筆繼續──
  (想要告訴婆婆我很幸福。即使不是她真正的女兒……)
  「對了。」
  (如果要做些什麼的話。)
  「或許可以,幫婆婆的忙,將她女兒找回來?」
  這是她辦得到的事。
  已經沒有什麼好報答的了,就這一點,她想要填補那位婆婆的遺憾。
  想到了這點的伊芙琳覺得心情豁然開朗了起來。她一邊輕輕哼著歌,一邊繼續將所有想抒發的事情都記在信紙上,打算明天將信交給那位偵探先生幫忙。
  (然後我,要帶著婆婆的女兒一起回去!)
  伊芙琳在心底下了這個決定。即便她現在對於要怎麼找人一點頭緒也沒有。
  「但是、店長那麼聰明,人脈又廣……應該有辦法的吧?」

  「如要找人的話,我覺得交給那位先生比較好喔。」
  聽完了伊芙琳的想法,店長沒有評論什麼,只是笑著這麼說。
  「但是我想自己為那位婆婆做些什麼。」
  「總是有其他的辦法?」店長看著她,語氣上不大贊同,「毫無頭緒地找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甚至並不能保證能找到,加上根本就不知道要怎麼找人的話,這樣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噢……」被店長這麼一說,女孩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不過,若是我本來就有對方的連絡方式,伊芙琳小姐會想要去試試看嗎?」
  「欸?!」
  伊芙琳瞪大了眼睛。
  「如同伊芙琳小姐所猜測的,我與那位女仕確實是舊識。」店長勾起一抹笑,沒有說他為什麼知道了女孩的想法,這點讓女孩背脊有些發寒,「也因此知道她女兒的消息,應該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伊芙琳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點了點頭。
  「乖孩子。」摸了摸女孩的頭,男人才續道:「不過她女兒會離開她的原因遠比妳想得複雜,妳知道她是為了什麼離開的嗎?」
  「我有聽說是因為她想要結婚的對象婆婆不同意。」
  「是這樣沒錯,但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為了這件事那個女孩子要離家出走?」
  「是因為……想要追著她喜歡的人離開?」
  「很聰明。」店長點了點頭,然後續道:「既然如此,那妳覺得她會跟妳回去嗎?」
  「就算是這樣……沒試過怎麼知道呢?不管怎麼樣,她跟婆婆還是親人啊。」
  「但是她確實是離開了?」男人瞇著眼睛笑望著她,看得伊芙琳有些緊張。
  她隱隱有店長在暗喻什麼的意味,但不可能、他應該不可能會知道。
  伊芙琳琥珀色的眸中盈滿了戒備。
  「……家人,還是不可替代的、吧?」
  「……」店長笑而不答,轉了個話題續道:「如果我說她當初是追著我離開的呢?」
  「欸?!」

  「都分不清楚店長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不知道為什麼會激起店長捉弄人的興致。她好不容易才從對方那邊拿到了地址並且脫身,伊芙琳卻覺得她像是跑了馬拉松般頗為疲憊。從來只見店長跟熟客這樣瞎起鬨,沒想到自己也有碰上的一次。印象中店長是說他絕對不會欺負女孩子的啊,這次怎麼這樣。
  伊芙琳輕嘆了口氣,甩甩頭,決定先不管這個,她要先來想想等等見到對方之後要說些什麼才行。畢竟自己也離開一陣子了……雖然是擅自決定要做這件事,但她想,或許、或許,多少也會是婆婆的遺憾吧?
  那些與婆婆一同生活的日子,伊芙琳沒有少聽過有關她談論著她女兒。她那聰明、美麗、具有智慧、手藝又好的女兒,是多麼令她驕傲的存在,以及本來想要讓她繼承那家店的,無奈之後因為一些衝突之後就離開了等云云。
  『如果能夠再見到她的話,真想跟她說我這些日子一直在為她祈禱。』
  『現在想想,那時候為什麼要那麼堅持呢?那孩子也不是多不好的對象……或許就讓年輕人去試試看,不論結果是好是壞都是種成長不是嗎?但那時候總想不到這些,因為那孩子明明就……唉。現在說這些做什麼呢,反正她也不會認我這老太婆了,若是肯認的話也不會不回來。但是伊芙琳妳知道嗎?我真的好想她。』
  『不論多久,我都會等她回來。這裡永遠都是她的家。』
  依著手上地址尋找著對方住處的過程中,女孩腦海裡閃現地是各種婆婆跟她談論女兒的情節,歷歷在目。
  (是愛嗎?)
  雖然不懂得為什麼婆婆不自己去找(既然店長都有地址了,那婆婆不會不知道吧?),但伊芙琳想一定是因為愛,所以婆婆才不去打擾她?
  (會不會太自作多情了呢……)
  想到這點的伊芙琳捏著地址,不知道要不要繼續下去這個任務。
  (但是,不告訴對方的話,那不就永遠都不知道了嗎?)
  就算是自私地想為自己也離開婆婆的行為贖罪,伊芙琳覺得至少要找到對方,然後告訴她婆婆的狀況,還有婆婆的心情。
  「等到這些事情都傳達了之後,或許,真的可以說服她一起回去看婆婆吧?」
  女孩如此希望,並看著手上的號碼與門牌數字越來越相近。
  伊芙琳覺得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快到了、快到了。一邊這樣想著的同時也壓抑著自己不要往來時的方向回去。什麼都還沒做到呢,怎麼可以就這樣無功而返呢?再往前一點吧、再勇敢一點。
  伊芙琳緊張地幾乎要哭出來,但她還是咬牙忍住。
  (不可以、不可以。就快到了。)
  當門牌數字對上店長給她的地址時,她舉起手敲了敲對方的門。
  然後聽到有人走近的聲音,直到那個聲音停下來時,門也隨之打開。
  「你好……」
  她對著有著端麗容顏,且與她長相頗為相似的紫衣女性打招呼。


  ……除了謝謝之外,還是謝謝。我一直覺得沒有辦法為婆婆做些什麼,而婆婆為了我做了那麼多事。我已經知道了店長的事,他知道我在寫信,就跟我說也要把他寫進裡面,他也說要謝謝您,謝謝您當初能夠體會到他的難處,而他也很抱歉因此造成了您與女兒的決裂。您會原諒他嗎?他說他一直沒有好好地問過您。雖然我不知道婆婆的想法,但我擅自回答了您會原諒他的,因為婆婆是好人啊,也原諒了不說一聲就離開家的我,甚至還安排了店長收留我……若是不原諒店長的話,或許就不會跟他連絡了吧?我猜得對嗎?我也對不起婆婆,雖然很感謝,但同時也覺得很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比較好……
  謝謝,對不起。說再多次也無法在信紙上表達我心裡的萬分之一,或是千分之一。
  謝謝婆婆,對不起婆婆,沒有您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了。
  最近我新認識了一位很有趣的客人,他說他會幫我送這封信給您,希望這封信能夠平安地送到您手上,而您正在閱讀。他應該會成功的吧?……啊,對不起,在這裡寫了這些事。
  衷心祝福婆婆在未來的日子能夠平安喜樂。
  PS,我最近會回去看您,但是這封信會先到。另外我有準備一個驚喜,希望婆婆喜歡!

by伊芙琳

  在最後補上這一段後,伊芙琳便將已經封好的信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
  (明天跟他約好了,可不能遲到……)
  她感受到身體上的疲憊正在侵襲她的神志。伊芙琳慢慢地順從著身體的慾望閉上眼睛,低聲地向遠方的那位說了句: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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