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思鄉病(王子多妮)

  看著窗外的雨,她有些發愣。
  課堂上的對話與內容已經進不到她耳裡,雖然聽力的機能並沒有異常,但她就是沒辦法專心在這上頭。手指無意識地按下手機中的錄音鍵,然後把心思完全放在外頭,在工具便利的現在不認真上課也是可以很容易地事後補齊的,只是這樣不大符合乖巧的學生行為就是。
  雨,還是一直在下。
  這樣的天氣讓她非常煩悶、心理上跟關節上的。
  與這間教室的其他人不同,她並不是人類。
  她是,人偶。

  下課鐘聲響起,多妮妲終於肯把注意力從窗外拉回教室,並順勢踹了踹前方毫不介意老師及課堂就趴在桌上大睡特睡的傢伙。
  「喂,醒來了。下節課要換教室。」
  「……」對方舉起右手示意不要管他,然後繼續昏睡。
  看到這樣的狀況,多妮妲的臉微微地皺起,伸手拿起預備在課桌旁邊的小袋子,故意在提起來的同時順便搧了對方腦袋,「起─床─了──你最喜歡的解剖課耶。」
  「……很煩。」撫著自己的腦袋,剛睡醒的古魯瓦爾多還來不及發火,多妮妲就在他視線之中離開了教室。

***

  他把兩手插在口袋裡前進著。
  周圍一切幾乎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是準備前往下一間教室。
  學生生活太無聊,身為一個王儲,這些課程與學習理應是在富麗的皇宮裡,由最頂尖的學者與老師輪流傳遞他學問以及其他技能,而不該跟平民待在這恍若白色牢籠裡當個知識的被動吸收者。
  但是他被放逐,所以這一切又理所當然。
  看向窗外的大雨,他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並沒有帶傘。
  算了,不過是淋雨。


  拉開多妮妲旁邊的椅子,一身溼的古魯瓦爾多甩了甩頭髮就這樣坐下來,絲毫不理會周圍的人用怎麼樣的眼神在看他。只是微偏了下頭,問向旁邊的少女:「解剖刀?」
  「帶了,但這次是我操刀。」多妮妲頭也不回的抄寫老師在黑板上的重點,幾條重要的神經被紅色粉筆標示起來,示意學生們等下下刀絕對不可以割斷的地方,「不然讓青蛙犧牲的步驟交給你?」
  「不要,我要拿刀。」古魯瓦爾多擅自拿起多妮妲的袋子,在之中尋找那個裝著解剖刀的盒子,「……把刀子給我。」
  「不要,這次明明是輪到我。」多妮妲有意無意地將解剖刀從衣袖中露出來給古魯瓦爾多看,卻又很快地把刀子又收進袖口中,「我不會交出刀子的,你死心吧。」
  「拿來。」扣住多妮妲的手腕,古魯瓦爾多狀似兇狠地瞪進多妮妲紫水晶般的大眼,「不然把妳給拆了。」
  「來啊來啊。」倔強地回瞪,多妮妲得意地勾起嘴角,「誰拆誰還不知道呢。」
  「妳……」話還沒說完,兩人就被老師給叫起來責罵了一番。

  等到開始實際操作,原本坐在兩人後頭的女學生有些羞怯地往這邊靠過來。
  「那個……請問,如果古魯瓦爾多同學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你幫我們解剖嗎?我們不大敢……」
  古魯瓦爾多面無表情地看向發問的女同學,久久沒有回話。
  「那個,不行的話沒關係的,我只是想問問看。」
  「幫個忙吧。」多妮妲用手肘頂了頂古魯瓦爾多,「人帥真好吶。」
  「……多事。」瞪了多妮妲最後一眼,古魯瓦爾多起身接過女同學遞來的刀子,忽略掉對方眼中的雀躍之情,只是專注地享受分離骨與肉的過程。
  多妮妲輕笑一聲,轉過頭在筆記本上多畫了一個圈圈。

***

  雨還是下個不停。
  多妮妲在走廊上跺步,有些踟躕、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忘了她那鮮紅色的雨傘。將之遺忘在曾經有著內臟與腥味的教室裡。
  她還在徘徊,他已經衝進雨裡。
  「欸!」多妮妲大聲叫喚著古魯瓦爾多,「如果你要回去的話,可以幫我帶把傘來嗎?」
  「為什麼?」古魯瓦爾多皺眉看著她,「我沒必要幫妳的忙吧。」
  「小氣鬼!」多妮妲大吼一聲,然後瞪著彷彿在挑釁自己的古魯瓦爾多,「我平常都借你東西耶。」
  「那又怎麼樣?我又沒跟你借?」古魯瓦爾多嗤笑一聲,饒富興味地看著多妮妲:「不過是淋個雨,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唇一開一合,差點要吐出『自己不是人類、所以不能淋雨』這樣的話,多妮妲在話語說出口之前就趕緊摀住自己的嘴將話語吞下。

  『記得,不能讓人發現你是人偶。』
  溫柔的嗓音溫柔的話語,卻是絕對的命令。

  「……沒事,我自己去拿總可以了吧。」揮了揮手,多妮妲咬了咬下唇衝進雨裡。

***

  隔天古魯瓦爾多來到教室的時候,『多妮妲』已經坐在位置上了,如往常一般。
  「早安。」發現古魯瓦爾多在看她,坐在位置上的少女出聲打了招呼,但是很快地又低下頭,如同閱讀有趣的小說般看著課本的一字一句。
  「……妳怎麼了?」往常絕對不算客氣的少女,今天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妳昨天淋雨後就感冒了嗎?」
  「沒有,謝謝你的關心。」依舊是頭也不抬,少女安靜地將書翻至下一頁。
  「……妳真的很奇怪。」古魯瓦爾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回頭硬是抬起少女的臉使其與自己視線相對。
  平常這種挑釁的動作一定會被少女一把揮開,但這次少女仍舊是面無表情、一點反應也沒有。
  「我很正常,謝謝你的關心。」少女垂眸,彷彿即使是這樣的動作也不能打擾到她看書的興致。
  古魯瓦爾多突然覺得無趣,眼前的少女突然跟一般女性一樣地無趣,他放開對方、轉向黑板的方向。
  卻又在一瞬間猶豫起多妮妲的眼睛到底是不是金橘色。

  『多妮妲』上課時間非常乖巧,乖乖回答問題、不分心、不突如其來的想找他說話,也不會在他睡著後提醒他要上下一堂課。
  如果說她這個人本來是以自己為中心向外發展,那現在這個她就是把一切都收進自己的世界。
  古魯瓦爾多覺得有點煩躁,這種不協調感他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不符合他的期待。
  曾經嘗試要跟她搭話,但總是沒說兩句就又回歸各自的世界,起不了交集,像是把原本交叉的兩條線硬是拉開成平行那樣突兀。

  或許是因為在生他的氣?那場雨沒幫她拿傘?
  多妮妲從來不是介意這些小事的人,古魯瓦爾多駁斥這樣的想法。可是因為他們的相處太理所當然,所以他就算努力去回想那樣的分歧點,卻找不出答案。
  ……如果說,那個少女不是多妮妲?
  想到這裡的古魯瓦爾多忍不住拽住前方少女的手臂,半拖半拉地將她帶至屋頂,將她甩至水泥牆面上、由上往下地俯視著她。
  「妳是誰?」落下的陰影讓『多妮妲』可以逆著陽光看著他,而他這時才發現她的眼神不若以前靈活,「妳不是多妮妲。」
  「我是、多妮妲。」那雙眼睛微微眨了下,沒有情緒地將視線轉至別處。
  「我覺得妳……」
  「我怎麼了嗎?」『多妮妲』用腳踢了踢在腳邊的石頭,絲毫不把古魯瓦爾多當一回事似的,「下一堂課要開始了,我想回去上課。」
  「妳不是多妮妲。」古魯瓦爾多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測,多妮妲從來都不會避開他的眼睛,「妳只是跟她長的很像的另一個人、妳們是雙胞胎?」
  「不是。」聽到雙胞胎這個詞,『多妮妲』唇邊勾起幾乎不可見的冷笑,「我本來就是多妮妲,我並沒有姐妹……」
  「妳不是多妮妲。」古魯瓦爾多有些腦怒,「妳要我說幾次,我已經知道妳不是多妮妲,多妮妲才不像你這樣……」
  「我想我討厭你。」少女從袖中抖出一把解剖刀,將之輕輕地壓上古魯瓦爾多頸動脈的所在,「不要再煩我。」
  彷彿要與之對抗似地,古魯瓦爾多受到這樣的威脅,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更湊上前去,讓刀尖開始微微滲血,「要割就來吧,只是我會先給予妳死亡。」
  「你……」少女抬眼與他對望,眼神一閃而過的驚訝才終於讓他覺得她真的活著,「你瘋了,古魯瓦爾多‧隆茲布魯。」
  『多妮妲』用力推開他,轉身往樓下跑去,再也沒回頭。

  古魯瓦爾多倒是有些懷念。
  「瘋了……是嗎?」輕輕靠著水泥牆面坐了下來,「很久沒聽到別人這麼說。」

***

  晚上,古魯瓦爾多一人在商店街遊走。
  其實在這個時候他是不應該一個人待在外面的,因為即使是被流放,國內那群激進份子並沒有打算就這樣放過他。
  雖然說是這樣,但這不是自己的國家,即使可以拿到不錯的屍體樣本,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將之保存在自己家裡。
  何況他現在還住校。

  確定身後的人有跟上來,古魯瓦爾多有意無意將他們通通引到黑暗的小巷內。
  最後只有他一人出來。

  「欸欸?本來看到那麼多人跟你一起進去還想說要不要幫你的,結果你一個人就擺平啦?」
  熟悉的少女聲音從後方傳來,古魯瓦爾多在神經緊繃下的反射動作就是一個橫劈向對方頸子,但卻什麼都沒打到。
  回頭,正好看到少女輕巧落地的那一剎那。
  「還以為你有多強,似乎也還好嘛。」多妮妲得意的笑,「我覺得我還比你強多了。」
  「多妮妲……」
  「嗯?怎樣?想來打看看嗎?」多妮妲將右手拿著的紅傘尖端指向對方,「我現在狀況很好喔,要來跟我一起玩嗎?」

  「多妮妲。」
  「幹嘛,一直叫我的名字然後又不說什麼事。」多妮妲皺眉看著古魯瓦爾多,覺得他很奇怪似的,「怎麼了?我欠你什麼東西嗎?」
  古魯瓦爾多伸手碰觸多妮妲的臉,體會著手上的觸感與對方瞪過來的視線,「妳才是多妮妲,之前那個代替妳來上課的是誰?」
  「啊咧?我不是一直都有去上課嗎?就坐在你後面啊。」多妮妲歪頭貌似不解他的問題,「我一直都有去,只是之前心情不大好所以不想搭理你……不行啊?」
  「那個不是妳。」古魯瓦爾多很肯定,「不然妳說我拉妳上屋頂後發生了什麼事?」
  「你質疑我不是多妮妲、而我不想理你,不就這樣?」多妮妲揮開古魯瓦爾多的手,「本來就很奇怪啊,我不是多妮妲的話還會是誰?沒有人可以取代我的!」
  「妳還說了一句話。」古魯瓦爾多很堅持,「不如妳說說看那句話是什麼?」

  多妮妲原本不解的表情彷彿凝結起來,漸漸地將不滿的嘴角拉起一抹不祥的笑:「你瘋了,古魯瓦爾多‧隆茲布魯。」

***

  「你沒有生氣啊,真難得。」兩人各買了一枝冰在炎熱的夏日晚上舔著、坐在空無一人的公園涼椅上。
  「為什麼要生氣,你說的是事實。」古魯瓦爾多覺得這冰其實有點索然無味,但反正天氣很悶熱,稍微涼快一點也沒什麼不好,「這事情在我們國家根本也不是什麼秘密。」
  「不生氣嗎?把你當瘋子。」多妮妲喜孜孜地舔著草莓口味的冰品,粉紅色的溶化液體讓多妮妲每吃一口就要舔唇幾下,「你明明不是不是嗎?明明就是說這句話的人有問題啊。」
  「……」古魯瓦爾多不想答腔,對於他自己、他一直都不想多說。
  多說無益,當別人對一個人的想法已經定型之後,多說無益。
  「啊、糟糕。」融化的冰滴了下來落在裙子上,多妮妲有些苦惱,「怎麼辦、一定會被罵又弄髒裙子……」
  「回去洗?」對於衣服清洗這種事古魯瓦爾多從來沒費過心。
  「可是我是偷跑出來的,我現在不想回家……對了!」多妮妲彷彿想到什麼:「古魯瓦爾多,你家近嗎?」
  「……你想做什麼?我住校。」古魯瓦爾多瞇起眼睛,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
  「一個人嗎?」多妮妲的臉湊近,近到古魯瓦爾多看得進那紫水晶大眼裡自己的倒影。
  「……一個人。」古魯瓦爾多咬著剩下的冰棒棍,在對方說出要求前先說:「不可以,我住男宿。」
  「……我沒家可以回,好嘛。」多妮妲拉著古魯瓦爾多的手,「反正你一個人住我也不會吵到誰,更何況男宿根本不禁女生不是嗎?」
  望著被抓到發紅的手,古魯瓦爾多知道自己擺脫不了對方了。

***

  「呀。」躺在古魯瓦爾多的床上,多妮妲很不優雅地呈現大字型,「真好,你一個人住,還有自己的床。」
  「妳沒有嗎?」伸手推著多妮妲想把她趕下去,「不要躺在我的床上。妳自己硬要來的,去睡地板。」
  「真過份、我是女生耶。」雖然這麼說,多妮妲還是從床上跳下來,雙手交疊在背後饒富興味地看著古魯瓦爾多放在書架上的書籍。
  「都是些跟人體、解剖標本之類相關的書,不然就是黑暗系什麼的,你還真是喜歡這些東西啊。」
  「妳有意見?」古魯瓦爾多從衣櫃裡找出備用的被毯,打算將之鋪在地上當成臨時的床。
  「沒……啊、等等,你不掃地的啊。」接過古魯瓦爾多手上的東西,多妮妲將之先放在空無一物的桌上,然後自顧自地幫古魯瓦爾多打掃起來,「真髒,不過以男生來說你應該算是乾淨的,只是還是很髒。」

  古魯瓦爾多坐在床邊看著多妮妲動作,偶爾配合地把腳抬起來方便對方清掃,「妳是不是太閒?」
  「也沒有啊,只是你肯收留我,做這些事是應該的。」多妮妲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盡力去做是我的座右銘,更何況這些事我很拿手。」
  「……妳今天也比以往多話很多。」
  「啊啦那是因為我很開心喔……能夠逃出那個地方。」最後一句話多妮妲囁嚅在嘴裡,但其實古魯瓦爾多還是聽到了。
  只是沒有問。
  他們之間很多東西是被禁止談論的,這是一種默契。
  除非對方願意說,否則不要問。

  「吶,你睡覺需要關燈嗎?」
  多妮妲趴在床墊上問著古魯瓦爾多,原本穿在身上的裙子已經換下,暫時借用了古魯瓦爾多的衣服當成睡衣,而裙擺被冰滴到的地方已經洗淨、還在滴著水。
  「廢話。」古魯瓦爾多半躺在床上,微溼的頭髮用毛巾蓋著,手上則拿了一本書在閱讀,「不關燈我要怎麼睡。」
  「可是我不喜歡關燈……」多妮妲翻了個身仰躺在地上,望著天花板的日光燈喃喃說道:「開著燈不是挺好的嗎?什麼都能看得見呢。」
  「關燈後又不是完全看不到東西。」翻了一頁。
  「可是我喜歡開著燈。」多妮妲拉過被子蓋過自己的臉,又很快地將被子拉下來,「黑暗什麼的最討厭了!」
  回答她的只有古魯瓦爾多又翻了一頁的聲音。
  「欸,我說個故事給你聽,你睡著後就不影響、然後就讓燈開著?」多妮妲將頭靠在古魯瓦爾多的床邊,伸手拉過古魯瓦爾多蓋在頭髮上的毛巾,然後驚訝地發現:「喔喔你頭髮塌了,需要髮膠嗎?」
  「……」古魯瓦爾多用手指記錄著看到的頁數,然後轉過頭來白了多妮妲一眼,「妳既然這麼無聊就趕快睡,不要吵我。」
  「你先睡,我要讓燈亮著。」
  「不如妳先睡,然後我關燈?還不是都一樣。」
  「不一樣!」多妮妲伸手拉住古魯瓦爾多的袖子,瞪大了的眼像是盈滿了恐懼一樣,「不要關燈,因為我不會睡著。」
  「妳不睡覺?」古魯瓦爾多皺眉,「妳發什麼神經,又沒必要何必熬夜?」
  「……總之求你。」多妮妲拉住袖子的手微微顫抖著,「我暫時、不想再睡了。」
  看著多妮妲的樣子,古魯瓦爾多默默地將書合上擺在床頭,將手掌交疊枕在頭後,視線向上,然後開口:「……說吧,妳要說什麼故事?」

  看到古魯瓦爾多的妥協,多妮妲喜孜孜地將手覆上古魯瓦爾多的眼睛,「你知道嗎?在神話中有一個妖怪,只要看到她就會變成石頭。」
  「梅杜莎。」
  「嗯啊,她因為莫名的罪,所以被懲罰只要是看到她的人都會變成石頭……」多妮妲叨叨敘敘地說著這個故事,從梅杜莎的出生說到珀耳修斯砍下她的頭,最後被帶回到珀耳修斯的國家。
  「可是我在想啊,梅杜莎也很可憐呢,她的頭一定很寂寞、很想回家,明明就不是她的錯啊,卻要被做為英雄旗幟下的犧牲品。」
  「……已死之物有什麼好寂寞的?」古魯瓦爾多的聲音悶悶的傳來、似乎是已經快睡著的語調,又可能是覺得這個故事很無聊。
  「寂寞啊、怎麼不會寂寞,她的頭還活著啊!」多妮妲垂下視線看著被她遮著眼的古魯瓦爾多,「她還可以把人變成石頭呢,所以她還活著……只有心死的人才不會寂寞,你不要瞧不起頭。」
  「明明就只是顆頭……」
  「因為即使是顆頭也會寂寞、只要是有思想的人就會寂寞,即使是被矇住雙眼接收不到這個世界的狀態,也會懷念可以睜開眼睛看著這世界的樣子。」
  「現在矇住我眼睛的可是妳。」
  「那是因為你說不黑暗你睡不著,我這是在幫你。」多妮妲說得理直氣壯。
  「幫我的話應該是關燈才對……算了妳不要說話。」古魯瓦爾多的聲音透著無奈。
  「你今天可以安心睡唷。」多妮妲像是想到了什麼,頓了一下才又開口:「你會寂寞嗎?遠離家鄉?」
  「……不會。」
  「騙人。」

  多妮妲在古魯瓦爾多看不到她的表情的狀況下笑彎了眼睛,「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看過在你皮夾裡的照片喔,他很美麗呢。」
  「……」這次古魯瓦爾多仍選擇以沉默代替回答。
  「有可以回去的家鄉是好事、那代表你有歸屬……」多妮妲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遙遠,古魯瓦爾多已經回到他的記憶裡面。

  但還是、一夜無夢,在夢裡追尋的身影不願出現。

***

  感覺到房間裡有騷動,古魯瓦爾多馬上就睜開了眼睛,抽出藏在內側床緣的細劍抬起頭,只看到兩個相似的身影正在僵持。
  「真沒想到妳什麼任務都接,暗殺也不分對象的呀……」用掃把抵住來者頸子的是穿著寬大男人衣服的多妮妲,「雪莉,明明知道對方是我重要的人啊。」
  多妮妲扭曲著精緻的小臉露出笑容,那樣的猙獰笑顏是古魯瓦爾多從來沒看過的。
  「蠢女人,博士並沒有要你像個懷春少女。」被稱為雪莉的少女手中正握著解剖刀,刀尖指著多妮妲,「還有,博士很擔心。」
  相較於多妮妲的激動,另一邊的少女並沒有特殊的表情,只是一臉冷淡的瞥了一眼古魯瓦爾多再將視線轉回多妮妲身上,「快回去,這是命令。」
  「我─偏─不─要──」多妮妲收起掃把,在打算揮出斬擊的瞬間卻突然像斷線人偶般倒在地上動也不動。
  抬起腳尖踢了一下多妮妲,確定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才把注意力放回已經舉劍劈來的古魯瓦爾多身上。
  少女輕躍避開可以致命的斬擊,但古魯瓦爾多揮劍的殘影更快追上少女移動的軌跡。
  「嘖。」古魯瓦爾多的劍最終還是插進少女的腹部將之釘在牆上,兩人間近的連噴出的氣息都可以互相感覺到。
  其實古魯瓦爾多平常不留活口,但是他還有一些問題想問這位『多妮妲』、又被稱之為雪莉的少女。
  「妳是誰?妳把多妮妲怎麼樣了?」
  「雪莉、你剛才聽到了。」雪莉將視現轉開,古魯瓦爾多已經認出少女瞳色的金橘,所以她也沒必要再否認,「博士要我帶她回去,她的治療並沒有完全完成。」頓了一下,才又補充:「順便殺你。」
  「光妳這句話我現在就可以讓妳死在這裡了。」
  「但你不會殺我,因為你殺了我之後多妮妲就再也不會醒過來了。」雪莉無所謂地將手術刀按上古魯瓦爾多的頸子,「我想那不是我們所樂見的。」

  古魯瓦爾多最後還是讓雪莉帶走多妮妲。
  地上徒留一攤綠色血液。

***

  再次看到多妮妲,是因為收到了一封來自沃肯的邀請函。
  收到邀請函的時機是上課中,從背後傳來的。
  雪莉面無表情地抄著筆記,一邊用信封戳著古魯瓦爾多的背。

  「多妮妲要見你。」
  夕陽西下,他們在收書包的時候,雪莉突然吐出這樣的一句話。
  「……見我?等她身體好了不就可以回來上課了?」古魯瓦爾多不是很喜歡雪莉,雖然跟多妮妲有一樣的臉跟一樣的聲音,但就是說不上喜歡。
  這不單是因為她曾經要殺了他,也不是因為她有哪些地方得罪他。
  就單純因為她不是多妮妲。
  「嗯……博士也想要見你。」雪莉將書包背起,金綠色的頭髮在陽光照耀下閃亮分明,「博士對你很有興趣。」
  「……是嗎?」

  古魯瓦爾多拆開邀請函的時候其實並不是很懂為什麼要特地做一個形式,但是當他到達位於山間的別墅時他大概可以了解沃肯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宛如貴族一般優雅、禮貌,卻也疏離、高高在上,跟他一樣。
  也跟那些討厭的傢伙們一樣。
  稍微扯了一下繫好的領結,古魯瓦爾多對這貌似是要見對方父母的情節感到非常厭惡。
  也許是整個社會都有病,誰知道,或許自己也有一點。
  但就是對於邀請函內所提的事情有點在意而已。
  有關誰要殺他、以及誰要救他的事。

  才伸出手正要敲門,門就被裡面的人打了開來,綠色頭髮紫色歌德服的侍女恭敬地欠著身引領著古魯瓦爾多到會客室。
  那裡已經站著雪莉,以及坐在她前方的深藍色頭髮的男人。
  「你好,我是沃肯博士,稱呼我為沃肯就可以了。」沃肯起身向古魯瓦爾多伸出右手,「抱歉麻煩你親自跑一趟,實在是多妮妲那孩子不方便、卻又吵著要找你。」
  「不要緊。」在沃肯的指引下入坐,「你在信裡說的,有關殺手委託的事……」
  「是這樣的。」沃肯緩緩地拿起坏子喝了口茶後才續道:「因為情況有點複雜,所以是雪莉這孩子誤會我的指示,我並沒有接下那份委託……自從基普林死後,有些人似乎誤以為他的生意都轉嫁到我這裡。但我其實只是將我的孩子帶回來而已。」
  沃肯輕笑,將原本放在他面前的資料向前推至古魯瓦爾多的位置,「為了致歉,這份資料給你吧。有關於先前雪莉誤會的任務內容,以及你們國內的一些小事。」

  「希望你今天能過的愉快,古魯瓦爾多先生,然後我先失陪了。」

***

  快速翻閱著眼前這份資料,古魯瓦爾多其實並不意外凱烏斯那群人會有這樣的行動,畢竟那群人想要的是可以控制的傀儡、而不是擁有自我意志的王儲。
  他帶著不幸的罪名出生,以喜好殘忍而聞名,又是國內年記最小的王子,他原本不具威脅性。
  但那是在他兩位兄長還存在之前。
  現在他是唯一的繼任者,那些人再也沒有理由將他放逐。

  「是怕我報復嗎?真愚蠢啊……」隨手翻著資料,卻有一張照片意外地從資料中掉了下來。
  那張照片中的人跟皮夾裡照片中的人是一樣髮色。
  古魯瓦爾多瞪大了眼睛,卻找不到人可以尋問,雪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徒留他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中。

  伸手想要開門,門卻像來時一樣在他碰到門把前即開啟,領路的女侍一句話也不多說,只是默默地將他領到一個完全黑暗的房間。
  巨大的機器、閃爍的儀表板佔了整個房間的空間,而位在機器中間的,只有一顆頭。

  「嘿,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瞧不起頭的嗎?」看到古魯瓦爾多驚訝的反應,多妮妲反而笑得很開心,「坐吧,隨便坐,抱歉啊我沒有手可以招待你。」
  「……妳不是人類。」震驚之後其實是漠然,又或是古魯瓦爾多已經沒辦法想到要怎麼反應。
  「嗯,顯而易見。」多妮妲咯咯地笑著,「古魯瓦爾多,我要跟你道別了。」
  「為什麼……是因為我要回國了?」雖然並沒有接到通知,但連這樣的資料都可以被拿到,大概也連回去的日子不遠了。
  「不是,不過恭喜你可以回去了。」多妮妲睜大眼睛,似乎要好好看清古魯瓦爾多看清楚一般地瞪著,「我啊……的研究實驗已經完成了喔。」

  「所以博士不需要我了。再見……不、再也不見了,古魯瓦爾多。」
  「有可以回去的故鄉是好事,因為那代表你有歸屬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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