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體溫(威廉)


  是誰在尖叫?那聲音如此刺耳……
  痛!身體受傷了?殿下、殿下安然無恙嗎?那艘船、那個女人……
  ……為什麼身體、不聽使喚?
  我還活著?或是死了……現在在天堂、嗯不,我這種人應該只會下地獄吧?畢竟再怎麼以大義說著自己痛下殺手的合理性,但自己仍然是染上鮮血的將士,即便以為國而戰也不能迴避掉的這個事實。
  只會下地獄吧?

  但……所以我、死了嗎?

體溫

  威廉‧庫魯托少佐沉浮在意識的海潮中。
  一波一波的回憶襲來又離去的過程裡,他無法行動,威廉只能眼睜睜地、漫無目的地看著那些屬於他的過去在他面前變成一幕幕的演出,那些有關於他小時候的、成為軍人之後的那些,以及成為現在這樣之前的,像是被亂剪在一起的膠卷般毫無邏輯地把他的人生串成了一個可笑的輪迴。
  他已經想不起來在那砲彈砸下來之前他有沒有成功避開,庫魯托少佐能夠清楚回想起的最後一刻只有古魯瓦爾多‧隆茲布魯殿下毫無畏懼的背影。
  身為一國的王子卻親自領兵?威廉並不否認他也是聽著國內所流傳的閒言閒語長大的,什麼有關於「帶來死亡的黑太子」,只要是從隆茲布魯王國出來的人,或多或少都會受到這些流言蜚語的影響而對這位王子有些個人見解。尤其是在聽到對方要來帶領他們部隊的時候,不免多少都會懷疑古魯瓦爾多到底是為了國家還是個人私欲。
  他更用力地去回想,並習慣性地偏了偏頭(雖然是有意識地想要偏頭,但事實上他已無法感應自己到底有沒有做到這個動作),回想那個時候他到底是做了什麼反應?或許、應該,什麼都沒做?嗯,應該是吧。
  畢竟從小兵一路訓練、爬上來的庫魯托少佐,在軍中生活學會的最基本的一件事就是服從;不論遇到什麼上司、不論遇到多麼不合理的命令,要做的就只有服從這一件事。
  『不要去質疑你的長官,就算他們的要求再不合理,那都不是你應該去思考的事。』
  昔日帶領他的班長怎麼對他們訓話,並且馬上以嚴厲的訓練讓他們深深體會這一點。
  ……這實在不是什麼快樂的回憶。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到那時訓練過程的威廉這般反駁自己:如果在這種時候真的要「想」些什麼的話,至少挑些快樂的來吧?比如小時候住在附近認識的青梅竹馬那些?有些女孩子、有些玩伴,或是做為一個孩子該有的那些快樂?
  庫魯托少佐很快就發現要回想一個不存在的記憶根本是不可能的。
  好吧。他對自己這麼說:那至少總有些什麼事是現在可以回想、且不會讓自己覺得太過不快樂的,畢竟在這種動也不能動的狀態之下也真的沒別的事好做了……如果說死亡就是這麼樣的一件事的話,那還真的是無聊透頂啊,是因為自己沒有信仰所以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嗎?
  這樣說起來,聽說遠方的米利加迪亞每個人都有信仰,那是一個充滿神的地方,不知道如果當初自己有聽從同袍的建議為自己建立個信仰的話現在是不是比較不會那麼徬徨……但是現在想這個也來不及了吧?入教的標準是不是至少要是活人?現在的自己怎麼樣也稱不上是個活人吧?雖然現在的狀態更像是連自己死了沒有也不知道。
  具有意識,但身體不能行動的現在,到底稱得上是什麼呢?
  (所以現在是在夢裡?)
  (如果是在夢裡的話,那至少出現個什麼吧……)
  像是配合著他的想法,在威廉的視線前面,本來做為回憶背景、像是刻意遮蔽住視線的白霧在這個思緒一閃而過的同時便慢慢散開,逐漸露出了被紅色染紅的天空。
  (是夕陽嗎?)
  發現周遭的環境產生了變化的威廉便嘗試著要爬起來,與之前的狀況不同,他意外地發現剛才動彈不得的狀況已經完全褪去,身體就像是平常一樣可以活動自如。更甚者,他隱隱覺得他的動作似乎更加敏捷?
  (身體變輕了。)
  他判斷出自己現在的感受是因為這點的緣故,並接著嘗試轉了轉手腕,確定全身的控制權又回到了他的意志之下。之前的狀態像是不曾發生過一樣。
  (只是,這裡是哪裡?)
  威廉看著與天空同樣血紅色的大地,有些迷失。但身為軍人,他還是邁步向前。
  (當初的指令是前進,即便現在不能確定狀況,但也不該停下來。)
  庫魯托少佐開始探索這個世界。
  在前進一段距離之後,威廉慢慢了解這個紅色的世界是怎麼回事。
  那些紅色都是鮮血,不論是染上了天空或是浸濕了大地的都是,那些紅色是在戰場上為國捐軀的那些士兵所流出來的生命脈動。
  看著周圍滿溢出來的生命他突然有點想哭,但不是為了悲傷或是怯弱,而是為了那些戰死的戰友,以及,為了自己活著這件事。
  ──不過,他早就有了覺悟。他相信他的戰友們也是一樣。

  (現在該怎麼辦呢……)
  習慣命令的少佐面對要自己決定的情況時反而沒有欣喜的感覺,相對的他有些無所適從。面對這個都是血紅色的地方實在無謂該怎麼辦或要怎麼辦,畢竟什麼都沒有、也根本沒辦法確定這個地方是不是就是所謂地獄的情況之下要想著自己該怎麼辦……真是一件無意義的事。
  (死亡本身真的是解脫嗎?)
  才這樣想著的他發現遠方模模糊糊地出現了彷若人的影子。
  (敵軍?)
  威廉拔出自己的軍刀戒備著,看著遠方的人影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原本以為是人,但是在對方越走越近的過程中威廉發現那個「東西」也越來越巨大,直到快看清它的樣貌時它的身型大約已經有威廉的兩倍以上。
  (這是……怪物?)
  從渦被消滅之後,雖然零星地有聽到一些關於怪物的傳聞,但他以為那些東西應該不會再出現在地面上了才對,尤其是經過戰事的這裡……不對,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的血氣所以把這些東西吸引過來了?
  威廉抬頭看著它,並在腦中快速地計算任何可能對這個傢伙造成有效傷害的方法。他並沒有對付這種生物的經驗,雖然並不願意這麼說,但他的劍上染的都是人類的鮮血,這種怪物他連碰也不曾碰過,只透過他人的口耳相傳多少耳聞一些。
  也稱不上是幸或不幸,在這種地方第一次碰上這種東西。
  對方看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沒看見他,乍看之下似乎是沒有要對他動手的意思,只是晃晃悠悠地逕自走著。
  (好吧、這樣也好。就這樣等他走過去後再……)
  看著對方向他的方向走來,威廉只是小心地側過身讓對方過去,同樣也擺出自己沒有要攻擊的態度,他以為這樣可以避免掉一戰。但也就在這樣僥倖的想法冒出腦海沒多久,那個怪物像是終於發現這個小了它幾倍的小螻蟻似地舉起手上的鈍器朝他的方向揮擊而來。
  「嘖。」
  (果然還是太理想了嗎?)
  威廉往相反的方向一跳以避開對方的攻擊,然後舉起軍刀格擋開怪物反手再次向他揮過來的巨掌──他感受到了虎口的痠麻,但還是硬撐著扛下了這擊。他有些無奈地發現就算自己再不情願與任何東西為敵,這樣的想法也不一定會同樣地出現在另一方身上。
  戰場上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庫魯托少佐強迫自己打起精神與那個東西應戰。所幸的是對方並不是一名受過訓練的戰士,而只是塊頭巨大了些,這點對於從小接受軍事訓練出身的他或多或少有些優勢。他沒花多少力氣就讓那個不明生物回歸塵土。
  但威廉卻發現另外有些事情不對勁。
  (不會痛?)
  雖然很輕鬆,但是在方才跟那個東西對峙的過程中還是受了點皮肉傷,甚至還有在對方的重力之下他在想他應該還會有骨折的情況等這些內傷,這些狀況累加起來應該會讓他痛到叫出聲來才對……但是這些卻沒有反應在他現在的「感覺」上。
  這點比起出現怪物更加地嚇到威廉。
  在意識到這點後他更加仔細地檢視著自己的狀況,比如他的傷口。威廉驚嚇地發現他雖然有傷口但是沒有流血,而且透過按壓他方才被重擊的地方也發現即使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內部骨頭確實已經不在它該在的位置,卻也絲毫沒有疼痛。
  他這次是真的想哭了,因為他另外發現了他並沒有「體溫」。
  威廉‧庫魯托並沒有體溫。現在的他摸起來就跟一個屍體一樣冰冷,只差沒有僵硬。
  (我到底怎麼了……)
  (我到底是「什麼」?)
  威廉‧庫魯托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的身體、看著自己的劍,突然覺得無所適從。他不是應該活著嗎?怎麼現在所感知到的一切跟他「活著」時候的感受不一樣?跟他認為應該是個人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什麼?
  啪答──啪答──
  他突然回頭,血液從那個怪物破碎的身體中流出、滴落至地面上血窪的聲音嚇了他一跳(即便他現在已經無法更震驚),但是那個聲音還是讓他不自覺地想要湊近、想要觀察,他一步步朝著方才離開的地方回去,直到血窪就在他的腳邊,威廉突然覺得口渴了起來。
  他看著那個窪,吞了吞口水,然後、他──


  「醒醒、威廉‧庫魯托少佐。」

  不知道斬殺了第幾個在這個地方遇見的魔物之後他聽到了一個稚嫩的女性聲音。
  威廉抬頭,卻沒看見發出聲音的對象,也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來的,那個聲音頗為奇妙地就直接朝他的腦內共振過來,讓他「知道」有人正在對著他說話,而不是自己幻聽。他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發現他並不是從耳朵中聽到,而是從思考中「聽到」。
  那個聲音直到他發現這點後才繼續說下去:
  「我是梅莉。我已經觀察你一陣子了,威廉。」
  (觀察?)
  他不懂對方的意思,他以為這個地方除了他跟這些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魔物以外沒有其他的「生物」存在?畢竟在走了這麼久之後也沒有看到其他的生物,更不用說是人影,如此地一望無際要不發現這樣一個聲音主人的存在還頗有難度。不過,說來諷刺,他現在也不覺得他自己是個生物、或者,是個人類就是。
  「是的、觀察。我看著你很久了,從你進入這個世界開始我就一直在記錄著。不過,雖然身為觀察者不應該介入,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威廉,你該醒過來,從這個惡夢之中。」
  威廉聽著那個聲音,卻無法思考究竟「惡夢」是什麼含意,他已經接受了現在自己身在地獄的這個事實,而這個地方只存在殺與被殺,所以他如此行動。威廉認為自己只是依照這個世界的規則持續不斷地去尋找下一個獵物並將其斬殺。因為這是這個地方「應該發生的事」,就算之後他──,並且──,那也不過是這個世界被規定的一部份,那些魔物的存在得透過他利用食用而抹去之後才會真正地消失,所以他必須繼續下去,周而復始。
  儘管他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這麼做,但威廉覺得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本能。
  原先不能接受的血氣,不曉得為什麼在這個世界就跟過往所品味到的食物香氣一般地吸引人……不、更甚那些,他覺得這些食物根本就不是在他有生之年所嘗過的所有美味可以比較的,所以他認為他應當如此,應當如此。
  那些筋肉、那些血、那個柔軟又皺摺的大腦、那跳動不已並充滿嚼勁的心臟。
  多不可思議的事,怎麼過去的那些人沒想過要將這些魔物做為食用呢?
  「你身處在惡夢之中,你必須醒來。」
  (為什麼要醒來?)
  「醒來,就是現在!」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他,而稚嫩溫婉的聲音轉變成了悽厲的尖叫。最後的高音振得威廉耳膜都有些許的刺痛了、即便他並不是用耳朵在聽。
  而伴隨著那個聲音的最後,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剛好就從他後方撞上了他。他無法反應,也無法承受,那樣的衝擊之大讓他整個人往路邊倒去。
  強烈的衝擊讓威廉以扭曲的姿態倒在地上,他想動,但是動不了。如同回到之前的狀態一般,只能進行無謂的腦部思考而不能行動,不過也是因為這樣的狀態,他開始回想起剛剛所發生的一切,有關血、有關肉,有關那個──
  被血味所蒙蔽的自己。
  他突然清醒了過來。
  威廉‧庫魯托邊回想著方才發生的事邊開始乾嘔起來。

  然後他睜開眼睛。


  這次天空恢復成了藍色,雖然大地依然是紅的。而空氣中瀰漫著血氣的鐵鏽味,不過這次並沒有引發他的食欲。
  威廉勉強爬起身,發現他幾乎動彈不得,身體上的多處挫傷跟大大小小的傷口簡直觸目驚心,若不是強大的痛感刺激著他的神經,他根本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死了。
  但這樣的疼痛同時也讓他感到喜悅,他再次感受到自己活著。
  (不過……)
  還是不一樣,有什麼東西不一樣。

  威廉‧庫魯托看著自己的手,茫然地坐在托雷依德永久要塞的殘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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