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火葬曲(伊芙琳)


  沒有人認識那位綠髮的女孩子。
  說是綠髮也不完全正確,跟刻意的染色看起來,那顏色倒是像奄奄一息的金……雖然這樣想或許會有些失禮,但在她看來,那就是一種病弱萎靡的顏色,不帶生機。

  (生病了嗎?)
  雖然這樣想,但她沒有上前確認的意思。
  從事外拍模特兒已經有一些時日,受到邀請而出來外拍的過程中也累積了不少經驗,不過,並不是在這些經歷中沒有見過女性攝影師所以才特別注意,只是她覺得那個女孩子的感覺實在是與眾不同。
  悄悄地、安靜地,只在眾人按下快門時才彷彿被驚嚇到一般地將鏡頭對著她亂按幾張,完全看不出什麼章法。若是要說有獨到的風格也完全稱不上,畢竟若是空下來的時間也不見女孩與其他人交流、或是拍些什麼東西;那位只是一個人坐在花壇的邊緣上,手捧著相機然後望向天空,似乎除了跟別人一起拍照之外,手拿相機沒有別的意義。
  (……好美。)
  夕陽灑下來的橘紅溫暖了女孩的髮色,原本有些慘綠的頭髮在陽光的照拂下顏色又溫暖了些,而女孩凝視著什麼的面容,配上他們這次選定的、有些陳舊的歷史古蹟作為背景,一瞬間倒是惹得她懷疑女孩該不會是從那個年代穿越來的一般。
  她想記錄下這一刻,但此時她是個外拍模特兒,並沒有自備相機。
  說起來,這種衝動或許跟她平常也在攝影有關?因為工作類型的關係,被拍久了也讓她興起學習攝影的念頭,加上身邊累積了那麼多資源,若不自己下去試試好像也是浪費了這些機會;不過真讓她想學攝影的主要原因……那並不是回憶起來會令人開心的事。
  她仰頭又飲下一口水以嚥下即將湧起的思緒。在遠處的招呼聲響起時她用眼角餘光看著女孩慌忙地從位子上站起、差點摔了相機。

  在工作結束之後她與所有人話別,一如往常地與一些人交換了些聯絡方式、說著如何再約什麼的,一如往常,不同的是她忍不住在人群中尋找那個女孩的影子。
  那名綠頭髮的女孩(姑且還是這樣稱呼吧),不知道有沒有拍到想要的照片呢?她不禁這樣想著,然後仔細找著她的身影。
  好不容易在遠處看到一個人孤伶伶收拾著東西的女孩,她告別其他還想與她搭訕的攝影師,將包包甩上肩後又急忙地先到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投幣,然後才拿著飲料小心地、不驚擾女孩地,控制自己的步伐與腳步靠近。
  「嗨,辛苦了,喝點水吧?」
  她將手上的瓶子遞給對方,看著對方有些些愣愣地回看後,才有些害羞地接過她手上的瓶子。
  「謝謝……妳也辛苦了……」
  如果不是仔細聽的話,或許根本聽不見女孩在說些什麼吧?她將包包往旁邊一放,索性坐到女孩旁邊跟對方攀談起來。
  「看妳的感覺好像不是很熟悉這種場合,如何?還可以嗎?」
  問什麼還可以其實她也不知道,女孩安靜內蘊的感覺跟她平時打交道的人不同,她還在琢磨自己該如何說話才不會嚇著對方。
  「可、可以。」女孩打開瓶蓋,又看了她一眼彷彿確認什麼似地,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不過,其實……」
  「怎麼了?」先跟方才一起外拍的攝影師打了聲招呼後,她才再把視線轉回女孩身上。
  剛剛只是遠遠地看所以沒看仔細,女孩隱藏在瀏海下面的瞳色……似乎跟另一隻眼睛不同?
  (好奇妙的顏色。)
  雖然好奇,但她並沒有問。
  「其實我才剛開始接觸這個,很多都還不懂……」女孩小小聲地說,然後有些羞赧地抱緊了自己的相機,「只是有人跟我說試試看吧,所以才會到這裡……希望不會對妳造成困擾。」
  看著對方生澀的樣子讓她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外拍的時候,於是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向對方伸出手,「不會困擾。只是還沒向妳請問名字呢?不知該如何稱呼?」
  「我是……伊芙琳。」握上她的手,女孩也略為放鬆地小小笑起來。



  認識了伊芙琳之後,她開始教女孩攝影。
  女孩什麼也不懂,在她每每解釋之下,總是慌忙地拿出紙筆想要將她所說的那些通通記錄下來,然後便會發生包包裡的東西都灑出來的慘劇。不只一次。幫著女孩撿起東西並不會困擾,因為並沒有多少、通常就是手機跟錢包,其他什麼也沒有;曾經有一次她瞥見女孩的包包掉出了一張住院證明,但還來不及細看就被慌張的女孩搶了去,像是要掩蓋什麼似地立刻將那張紙塞進包包的最裡面夾層,之後也未曾提起。
  (……果然是生病?)
  她還是沒有去問女孩的眼睛、女孩的頭髮。她只是在女孩每次都慌亂地弄亂東西時的某一次,悄聲地對女孩這麼說:
  「就邊操作邊學,上手了就會了。」
  一開始她教伊芙琳如何使用相機──快門、光圈、閃光燈之類等等的,她們一起研究相機上的各種自動模式拍出的效果,然後再調回手動以模擬了解是如何拍出那些效果的,她們玩得不亦樂乎。然後她便教起伊芙琳如何構圖、取景,顏色、景深、光,那些,基本美感的理論她敘述得不多,畢竟跟傳輸這些制式的東西比起來,她更享受在伊芙琳拍了某些東西之後,興沖沖地跑來給她看時的各種驚喜。
  伊芙琳對於技巧不拿手,但是拍出的照片彷彿都有自己的故事。
  「這隻貓,是在那邊的河邊發現的……好像剛出生不久的樣子,走路還搖搖晃晃的,然後我猜牠想要試著抓魚來填飽肚子……」
  有時候她會邊看著照片邊聽伊芙琳說著有關攝影過程發生的趣事。在她看來,伊芙琳對於生命是充滿熱情,由她拍出來的照片裡通常都可以見到很活潑的畫面。
  跳躍的貓咪、在市場上採購的人們、清晨陽光灑在花朵上的樣子,女孩所喜好拍攝的並沒有特定的風格,但一切的雜亂無章彷彿更有自己味道。跟照片相比,她得說,比起當下那個畫面,她更能想像伊芙琳是如何地追逐貓咪、如何地擠進充滿各種生鮮氣味的菜市場、如何在眾人皆在夢中的早上蹲在路邊,只巴望著在太陽將視線望向花朵的那瞬間採擷花朵的羞澀。
  模糊的人影與曝光過度的畫面,她深知女孩的照片完全沒有「攝影」該有的樣子,但她還是為之著迷。

  「為什麼會想要學攝影呢?」
  在一次的「課程」過後她忍不住問向伊芙琳。
  「學習攝影嗎?」伊芙琳看著她,將她沒有紮起長髮的腦袋微微地朝右邊偏,「……就只是、想學?如果能夠有可以幫我記錄下我眼前一切的方法,那就可以好好收藏、不至於……遺忘。」
  「遺忘」兩字說得極輕。但她沒有漏聽。
  她不發一語。屬於春天花開的暖風徐徐,在伊芙琳解釋之後她們一同享受了一段沉默。
  「其實,」
  還是她先開口。基本上她們的相處方式都是她採主動的一方,伊芙琳是個自己一人也可以很好的孩子、或者說,不習於跟他人對談?所以都是她先開了個話題,以試探的方式(她對伊芙琳的了解少之甚少)讓對方可以接著話頭聊天。
  「其實我會學習攝影,也是跟妳差不多的原因。」
  她的一番話吸引到女孩的注意,在瀏海之外的琥珀色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看,像是期待她說下去。
  「一開始只是因為外拍所以認識的,但沒想到就這樣交往起來,有……一陣子吧?或許有幾個月。然後情侶嘛、總是會想著要留下些什麼的,就這樣開始學習了攝影。」
  看著伊芙琳,她微笑說道:「跟妳是差不多的呢,都是為了留下些什麼。」
  「後來呢?」
  敏銳的女孩似乎從她的表情中窺伺到了什麼。
  她看著想要知道後續的女孩,伸出右手覆蓋上伊芙琳依然慘綠的髮,沒有說話。
  (如果這時候把自己的表情照下來,一定慘不忍睹吧。)
  她看著女孩瞳中映照出的、比哭還難看的笑,這樣想著。



  與伊芙琳之間約見面時,通常都是由對方訂時間地點。
  她對這一點沒有什麼意見。以自由兼職的身份來說,她的時間本來就比應該是學生的伊芙琳彈性不少(雖然她到現在還是不確定伊芙琳的職業),所以只要是伊芙琳突然發封簡訊來約她出來見面,她若是有事也會盡量排開;畢竟女孩是她最新的好朋友,重要性不言而喻。
  只是,有件事她一直覺得很好奇。
  約定的時間不一定,地點也不一定,但唯一相同的是,會有一位穿著白袍的男子開車送女孩過來(她曾因為早到而目睹幾次),然後通常女孩身上會帶有一種……消毒水味。
  這是代表她是病人的意思嗎?正在住院的病人?病情嚴重嗎?
  (「我」可以問嗎?)
  她看著正在對著她拍攝的伊芙琳,分神想著。
  女孩正專注地依著她以前所教的,先用測光器測量光度,然後依照結果調整快門時間跟光圈,做好這些準備之後便在她周圍轉著。伊芙琳正根據腦袋中的模糊構圖尋找著能滿意的拍攝角度;而她就站在一旁等女孩的指示擺出動作。
  人像攝影,女孩目前表現上最弱的一環。
  不知道是不是跟女孩本身的個性有關,在拍攝單一人像時的結果通常都慘不忍睹……那些切手切腳還算是好的,有時候女孩的照片甚至把頭也切掉了,畫面中心是她的腹部。
  「……還好我有深呼吸,不然豈不是讓妳拍了我的懷孕照?」
  面對女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她也只能無奈地笑笑。
  「只是在觀景窗裡看人,不要緊的,又不會對妳怎麼樣。」
  她不是沒有注意到,其實伊芙琳在說話的時候都會將視線向下以避免看向她的眼睛。一開始她覺得這女孩怎麼這麼沒禮貌,看著別人的雙眼講話不應該是常識與尊重?怎麼會在與她說話的時候刻意迴避她的視線,又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更何況伊芙琳與她一般高,平視比起將視線轉下應該是更輕鬆的事。
  但她後來發現了,不論是面對誰,伊芙琳都不會看對方的眼睛……或應該說是很少。
  「可是、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女孩有些靦腆地笑笑。
  (或許是不習慣跟人接觸吧?)
  「可以考慮把我當成物品、雕像?或是什麼只要能幫助妳的,都可以。」扳著手指舉例著,「攝影最重要的就是眼前所見,難不成妳都在看我的肚子?放心,沒有的。」
  這話說完兩人都笑了出來。伊芙琳對著正在笑的她又舉起了相機,按了幾下快門。

  這天一如往常。至少當她從洗手間出來看到伊芙琳臉色慘白蹲在地上、一副快暈厥過去的樣子前她都覺得沒什麼不同。她馬上奔至女孩身邊,手覆蓋上她的額頭想要探知她的體溫,然後邊順著女孩的背問著:「怎麼了?要不要去看醫生?我該通知誰?」
  難得她也有些慌亂,因為她眼前的景象與她許久以前已經發誓不再想起的回憶開始重疊在一起:痛苦而掙扎的他,然後、然後……
  她甩甩頭不再去想,邊拿出手機打算打給緊急救護中心。
  正在動作時女孩的手卻覆蓋上她的,毫無血色的臉悄悄地笑著像是要她不要擔心,儘管她看到女孩已經冒出一身冷汗,伊芙琳還是用力地控制臉上的表情不要露出太多痛苦,説道:「可以麻煩妳幫我打電話給他嗎?電話在……」
  女孩拿出了那張紙,然後便像斷了線的人偶般昏厥過去。

  那個男人來接走了伊芙琳,就是每次都會送女孩來的那位。
  他看到伊芙琳這個樣子並沒有說什麼,只是低聲地與她說聲謝謝,然後便抱起女孩轉身就走。
  「等等、」在他轉身之際她開口問道:「是什麼病?嚴重嗎?這樣發作正常嗎?還有……」
  「……我只能說,我們也對這個病一無所知。」
  男人並沒有回頭,她無法從對方的臉上看出表情。



  之後她再也沒有看到過伊芙琳。
  女孩的手機與那個男人的聯絡方式她都記在手機裡,但是每次看著那兩隻電話號碼,卻總是無法按下播出。她想,她是害怕知道些什麼。

  她回想前很久以前有一次曾經與女孩的對話:

  「為什麼要把這些照片都洗出來?」伊芙琳愣愣地看著她,像是不解對方的問題。
  「現在有電腦、有網路,不用將照片洗出來也可以分享啊?更何況網路與電腦的空間比較大。現在要在街上找到沖洗店也不容易了,如果只是挑幾張照片的話還好,把這些全都洗出來應該花了不少錢吧?」
  「噢噢、妳是說這個啊。」
  伊芙琳小小地笑了,一如往常地純真説道:「如果是存在記憶卡或電腦裡的話……無法帶走吧?」
  「帶走?妳是說帶著走嗎?」
  「不是喔,是『帶走』。」女孩將相機對準天空,透過觀景窗看著好天氣的藍天白雲,續道:「這些照片都是我的記憶啊,會拍照的原因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會遺忘嘛。所以,如果我有一天……的話,我會請他把我所有的照片都火化,讓灰燼隨著風帶到天上,跟我一起。」
  女孩藏在瀏海下的眼睛似乎也炯炯有神。
  「……他是妳的男朋友嗎?」
  不想糾結在生死,她便轉了個話頭逗著女孩,看伊芙琳聽著她的話滿臉通紅。
  「不是、才不是。」
  「喔、真的嗎?」
  兩人嬉笑的聲音迴盪在整個空間,惹得圖書館的管理人員還出來訓誡她們。

  (其實她那時候早就知道自己身體不好了吧?)

  她低頭看著女孩洗給她的照片。第一次她們見面時伊芙琳胡亂跟著亂拍的那張。
  然後拿出打火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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